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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了这杯外公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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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7-4 23:33:3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1996年


小慧怀孕了,全家人都很高兴,小慧的父母见木已成舟,又要生孩子了,态度也就有所缓和。小慧又做李向阳的工作,要他别往心里去,李向阳自己要做爸爸了,能体会父母都愿自己的孩子有个好归宿的心思,也就顺水推舟,隔个十天半月就陪小慧回次娘家。


私下李向跟小慧吐槽:“你屋里那牙娘,真的是榆木脑袋不开窍,两个女儿结婚都搞成这样,现在要做外公、外婆了还不是要服软认输?”


小慧的姐姐职业是会计,找个对象是厂里的工人,当时她父母也是坚决反对,婚礼也没有去,生了孩子后才恢复关系。


小慧白了李向阳一眼:“我看将来女儿找个你不喜欢的对象,你到时是什么态度,估计也一样。”


李向阳头一扬:“那不可能,我女儿肯定长得像你一样漂亮,像我一样聪明,长大了多的是人追,不愁找不到好的。”


“打乱讲,意思我好蠢,找哒你咯杂丑鬼,而且万一搞反了,长得像你何什搞?”


李向阳只好自己打圆场:“孩子肯定会吸取我俩人的优点的。”


小慧孕期反应大,想吃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,很奇怪,她自己笑话:“咯杂时候不多磨下自己老公,等有了孩子就磨不到了。”


还是早春时节,小慧突然说想吃黄瓜,李向阳只得骑着摩托车上街找,黄瓜只有夏秋两季才有,这一时期产自长沙近郊的本地蔬菜水果占到八成以上,外地菜占比不到两成,受气候影响,春淡、秋淡时节青黄不接,本地蔬菜水果断档,市场上格外冷清,老百姓买菜难是常有的事。


李向阳跑了半天也没找到黄瓜,打电话问易建军,易建军说:“驼肚婆就是麻烦,我屋里桂妹子前天讲要呷西瓜,我也是跑了大半个长沙城,最后跑到马王堆才买到的,你到马王堆试试,那里应该有反季的蔬菜,只是可能贵一点。”


桂妹子又怀孕了,这一次她坚决不肯打胎和提前照b超知道性别,讲不管是男是女,都要生下来,按预产期计算,应该和小慧生孩子的时间差不多,大家都笑,讲这一次要是一男一女,就真的可以对亲家了。


马王堆一直有个蔬菜批发市场,李向阳是知道的,他有几个七中的同学就是经常跑马王堆,把自家种的小菜送到那里批发掉。


九十年代前,居民普遍收入不高,一日三餐,粉丝香干最常见,遇上家里来贵客,才会逛菜市场,买鱼又买肉,水果连想都不敢想,对于普通家庭来说,吃反季节菜是“奢望”。寒冬时节,左邻右舍忙着提前囤菜,熏点腊肉,过个热闹年。


以前的老马王堆蔬菜批发市场交易通道只有12米宽,市场内只有两个交易大棚、一栋办公大楼,设施简陋、管理粗放、品种单一;人工过秤是最普遍的交易方式,遇上缺斤少两,扯皮在所难免;交易在露天进行,货品被雨水浇透、被雪水打湿是“家常便饭”;市场通道狭窄,遇上高峰时段,想转个身都难;货物周转需要4到5个小时,日均交易量2000吨左右,远远满足不了长沙人的消费需求。


1994年,长沙马王堆蔬菜批发市场汇入全国蔬菜大流通网络,外地菜难进来、本地菜难出去的僵局被打破,声势浩大的“菜篮子”革命拉开序幕。随着票证逐渐退出历史舞台,南菜北运、北菜南运大流通格局的形成,老百姓的“菜篮子”上演“变形记”,五花八门的食材蹦上千家万户的餐桌。改革春风吹进“菜园子”,市场所需就是“指南针”,消费者站在了商品经济的风口,“舌尖”有了新选择。


来自五湖四海的蔬菜、瓜果、蛋、禽、肉类摆上了长沙的货架,鲍鱼、海参等端上了长沙人的餐桌,老百姓从吃得饱向吃得好、吃得精转变。马王堆蔬菜批发市场成为中南地区最大的蔬菜批发交易市场,是全省的蔬菜批发交易集散地。


(九十年代中期的马王堆蔬菜批发市场)


这里还真的有黄瓜,李向阳高高兴兴地买了几根,又提了个西瓜回去。


夏天到了,小慧放暑假不用上班,可以安心在家静待生产的到来,这天是周二,李向阳厂里休息,那时候国营企业都是每周休一天,工厂不像机关单位统一休周末,而是错开休息时期,像李向阳这边的几家大工厂多是休星期二。小慧就提出去黄兴路上的妇女儿童用品商店逛逛,买些婴儿衣服。


南门口一直是长沙最热闹的地方,俗话讲:冇事莫到南门口,人又多路又窄,一天挤得到断黑。从南门口沿黄兴路往北数起,众多与老百姓生活贴近的商店和服务场所分布于此,有大庆饭店,爱群饭店,黄春和,斜对面德茂隆,南门口百货大楼对面双燕馄饨,文化电影院巷口对面九如斋,小古道巷口子上,过来就是南一门,南百特,过大古道巷对面的强民饮食店,过长郡中学门口的新华书店,黄兴路邮局,樊西巷口子上有个红星冷饮和水果店,旁边就是德园里。


织机街口的理发店,过街口就是李合盛,对面是粮道街肉食水产,过苏家巷就是第二皮革厂,对面就是坡子街。再过去是吴大茂,对面绸布店,楼上野马录像厅,台球城,再过去就是亨得利表行和妇女儿童用品商店,对面市公安局,过八角亭,有解放路腊味店,长沙摄影对面九如斋总店,八角亭对面太平洋,过去就是长沙眼镜店,到街口还有甘长顺,银苑,银星电影院,实验酒楼,玉楼东等等。


(九十年代中期,黄兴路八角亭附近)

绿树如荫的黄兴路上,都是青石板铺就的麻石路,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竞相伸展开来,整条路几乎全是法国梧桐遮阴蔽日。满街的漂亮男女都讲长沙话,衣香鬓影橱窗璀璨。而到了夜晚,夜色的灯火虚幻浮华,偶有星光月光从斑驳的树影中撒下一角光晕,清风徐来,树叶的清香和路上美女那好闻的洗发水味道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感觉,只希望这一条黄兴路永远没有尽头。

两人一路逛来,在妇女儿童商店买了些衣服,在长沙豆皮店吃个豆皮,跑得隔壁甘长顺搞碗牛肉面,再在隔壁店子里恰个水煮兰花干子和麻油捆鸡,恰完再到八角亭口上的买点卤菜回去,准备晚上看湖南经济电视台的《幸运3721》节目时吃。


两人一直走到了五一广场,广场周边的商业本有“五一商圈”之称,东南角的凯旋门、玉楼东、银星电影院、银苑茶楼;东北角的五一杂粮店、五一文、红梅冷饮店;西北角的九如斋;西南角的湘绣大楼及对面的中山商厦被称为五一广场商业“十大金刚”。不过这时候五一广场正在施工,据说是要建个新广场,把前几年湘籍侨胞彭立珊先生捐建的地下商场也拆了,甚是可惜。


(1996年拆掉地下商场兴建立交桥和市民广场时的基建现场)

小慧也逛累了,就说:“我们坐中巴回家吧。”由于小慧的孕肚很大,两人今天没骑摩托车出来。李向阳就说:“今天不坐中巴,洋气点,坐的士回去。”

两人就准备打个的士回家。这时期长沙已有了中创等多家出租车公司,不像八十年代初,整个长沙只有几十台出租车,由于出租车多了,竞争激烈,秩序也规范许多。以前打车叫“打口”,就是不打表,上车还要先讲价,现在都是打表了。当然坐中巴的人更多,毕竟只要一块钱。不过中巴的秩序比较乱,司机开得猛,经常急停急刹抢客,还时有两台车互相抢客打架的事发生。


李向阳正要招手喊出租车,小慧眼尖,发现刘永红正在前面走。李向阳喊住刘永红,问他:“你今天休息,不在屋里陪堂客细伢子,一个人跑到五一广场干什么?”


刘永红说:“我到证券公司来看盘咧。”


九十年代中期,正是中国股市最红火的时候,那年月又没有电脑和手机这个好东西可以即时交易(互联网普及还是本世纪的事),不仅仅是交易要到柜台现场办,连看盘都要跑到证券公司去看,正是全民炒股的疯狂时代,几乎人人都开立了炒股账户。刘永红也不例外,参加了炒股大军。



中国的股票市是九十年代初开始的,自1993年10月长沙、株洲两市发售“中意”、“株火”股票认购申请表始,湖南股票社会发行才实现“零”的突破。 1993年12月20日,“湘中意”、“湘火炬”同时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,这对于此前尚一片空白的湘股榜单来说,毋庸置疑打响了头炮。


李向阳手头没有多少钱,又快要有孩子了,开销也比以前大得多,所以没有炒股。就笑问刘永红:“你蛮有钱来,最近赚哒好多?”


刘永红谈起股票就眉飞色舞:“这些日子股市情况很好,我的三千多块钱,杀进杀出做了几个来回,只个把星期,总金额已飙升到五千多块了。”


李向阳有点担心:“人不能太贪心,要见好就收,炒股就是击鼓传花,让别人也赚点,千万不要砸在自己手上就好。”

刘永红不以为然:“现在形势咯好,炒得好一天都可以翻番,我肯定要做死地搞不。”


小慧回来还问李向阳:“我同事朋友都讲股市好赚钱,我们也放点钱进去玩吧。”


李向阳到底是财务出身,就说:“一来我们没有多少钱,二来股市不可能只涨不跌,书上都讲十个炒股的人是一个赚钱,一个不赚不赔,其他八个都是亏,咯搞不得。”


股市在1996的年底,为了保护广大投资者利益,保持市场稳定,进一步推进市场的规范化。而推出了涨跌停板的限制,每天涨跌的幅度不能超过10%,结果迎来了大跌。大多数股民基本都以亏损收场,刘永红的三千多块亏损了一大半,这是后话。


秋天的时候,小慧和桂妹子几乎同时住进了倩倩的医院,两人都笑说,这要是同时生崽何得了?倩医生会搞手脚不赢。倩倩也笑:“最好是隔开几个小时生,莫搞得一起。”


易建军自是很高兴,他笃信这次桂妹子一定会给他生个儿子,问李向阳:“你跟细伢子取好名字没有?”

李向阳哈哈一笑:“早就想好了,我妹子叫做怀袖。”

易建军奇怪:“不是应该准备男女两个名字吗?怀袖是个妹子名字,万一生哒崽叫什么?”

李向阳和小慧都想生女儿,这一胎自小慧怀孕起,两人就坚信肯定是个妹子,所以孩子的名字也只想了个妹子的名字。

“百分之百会生妹子,我做哒梦,必是妹子无疑。”李向阳很有信心。

“怀袖这个名字从哪里来?有什么讲究?”

李向阳就解释:这名字来自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《庭中有奇树》,作者不可考,原文是“庭中有奇树,绿叶发华滋。攀条折其荣,将以遗所思。馨香盈怀袖,路远莫致之。此物何足贵,但感别经时。”

意思是庭院里一株佳美的树,满树绿叶的衬托下开了茂密的花朵,显得格外生气勃勃,春意盎然。我攀着枝条,折下了最好看的一串树花,要把它赠送给日夜思念的亲人。花的香气染满了我的衣襟和衣袖,天遥地远,花不可能送到亲人的手中。这花有什么珍贵呢?只是因为别离太久,想借着花儿表达怀念之情罢了。后来李清照写《醉花阴》一词,文中有“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”一句,就是根据这首诗的意境来的。

“馨香盈怀袖,路远莫致之。”易建军念了两遍赞道:“还是李队长有文化,咯名字取得好,那我崽就叫做易致之吧,名字算是你取的。”

李向阳说:“这个名字也好,万一又是个女儿咧?”

易建军说:“我跟你一样有信心,这第二胎肯定会生崽。”

两个孕妇差不多同时进的产房,李向阳的女儿比易建军的第二个女儿早了半小时来到人间。护士抱着新生婴儿出来报喜的时候,李向阳笑得合不拢嘴,连声呼喊乖女儿怀袖。护士还惊奇,自己还没说婴儿性别,这做父亲的就知道是个女儿。

易建军开始还很高兴,见护士抱着第二个孩子出来跟他道喜,说是个女儿时大失所望,脸一跌,也不看孩子,也不等桂妹子从产房推出来,转头就走了。

李向阳忙着看自己的孩子,又接着等小慧出来,也没注意易建军走了。等桂妹子躺在担架上从产房被推出来,看易建军不在,泪水马上流了下来。李向阳慌了神,忙骗她说:“易建军应该是回去拿东西了。”

桂妹子边流泪边跟李向阳说:“李哥你莫骗我,我听护士说了,他看又是生的女儿,看都不看就走了。”

李向阳说:“那我去打电话,把他喊到医院来。”

没想到易建军根本不接电话,他又只好拜托张文革去找,直到第二天,易建军才和刘永红、张文革一起到医院来。估计是张文革和刘永红做了不少工作,易建军又看见自己的女儿长得乖巧,眉眼之间很像自己,这才脸色稍霁。

张文革和刘永红又在一旁一唱一和说:“生女儿好咧,大家都讲生儿子就是建设银行,生女儿就是招商银行。”

李向阳故意问:“咯是么子意思?”


张文革就讲:“生哒崽,以后父母还要负责给崽娶媳妇,买房子。可不就是需要埋头苦干在“建设”上努力吗?反之,生哒妹子就是不一样。只要她长大后找到一个好男人,你就不用给她买房子,只需象征性的出点嫁妆。养女儿是不是像在‘招商引资’?”


刘永红凑趣说:“你们冇听见别个讲:生哒崽能高兴两天,出生那天、结婚那天,剩下天天不高兴。生女儿有两天不高兴,出生那天,结婚那天,剩下天天都高兴。”


李向阳装做恍然大悟:“照你们咯杂逻辑,我晓得易闹药是开么子银行的哒,就是浦发银行。”


易建军问:“为什么是浦发银行?”


李向阳讲:“你生哒两个女儿,将来可以招来两个金龟婿,还怕发不了财么?肯定是‘浦发’(普发)噻。”

这一番话讲得大家都哈哈大笑。


两个孩子的百日宴是在华天大酒店办的,当然是易建军买全单,李向阳是不可能在这么高档的五星级大酒店请客的。大家把那瓶易建军珍藏的外公酒喝了。



刘永红说:“咯酒味道不错,到底是茅台酒,就是不一样。”


几个人里面只有易建军喝过真宗的茅台酒,就说:“咯并不是茅台酒,只是确实是贵州茅台镇出的酒。”


李向阳有了女儿心里高兴,喝起酒来好豪爽:“管它哪里出的酒,咯杂酒名字好,来来来,我们四个老朋友干一杯,庆祝我们将来都会当外公。”


易建军放下酒杯,心有不甘地说:“我晓得你们都是好心,劝我认命,唉,可惜我们老易家,到我这一代就绝后了。有机会我还是想再生个儿子。”


李向阳不以为然:“你咯年轻,何解一脑壳的旧思想?我屋里三代单传,到我咯里不也是绝了后?咯有什么,天底下多的是姓易的姓李的。”


桂妹子愤地说:“他就是咯号重男轻女的死脑筋,要生等他自己生,我是不得再生哒。”


大家都笑说,易闹药找哒一个咯好的堂客,生哒两个漂亮妹子,要知足。


易建军抿了口酒,笑笑没有说话。
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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